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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2020-06-27


「…已经参观完平安居了…要往救世军去了,好,那我到那里与你们会合。」结束了早上教课的我,是在9月26日週五下午赶去参与这次由关怀街友的台湾芒草心慈善协会主办流浪生活体验营。过去曾经写过游民政策相关论文的我,想透过这次的机会,更近距离的观察现今街友的生活样貌,思考当前游民政策的问题。

「观察」与「思考」,一向是特定阶级优势的人才能享有的余裕;开拔出发前的自己,舒服地迎着初秋的微风及暖阳,抱着近乎「玩玩」、「情况不对反正就抽腿回家嘛」的沾酱油体验心情,一路到了位在大同区锦州街的救世军协会。

「街友界的米其林」与不吃的「格」

抵达后,马上有几位工作人员用心地递上各样生存配备,包括睡袋、薄垫以及内有100大洋的悠游卡,同时也拿走了我皮夹及各种準货币。身无分文的情况下,到了晚餐时间,只待靠着善心团体救济,我拿着救世军发的号码牌(两点时先领牌,四点时领餐盒)拿到了我体验营的第一餐。随后移步到附近的蒋渭水公园用餐。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移步公园用餐

坦白说,便当的菜色是很丰富的。据说,在街友界盛传救世军的便当是米其林等级,此言不虚呀。当时我们组开始大口吃饭时,就看见我们的街友导师(注1)没拿便当地退到一旁,在我们好奇询问下,导师元瑞便为娓娓道来他流浪生活中「吃」的人生哲理。他说,只能吃人家给的排骨饭,那我想吃鸡腿饭呢?流浪两年的他,自豪地说就算再饿也从未去拿人家给的便当。

「饿,就会有动力去赚」爱看电影的他还引用《侏罗记公园》的经典名句说,「生命会找到出路。」他说自己拿了钱,爱吃什幺就吃什幺。「人活着,就是想吃什幺时能吃什幺…不要像我的老仔(爸爸),最后什幺也吃不下,吃不下就去了。」他继续说,一旦你伸了手,你的「格」就没了,身上也会散发一股要饭的气息。「像我,在龙山寺和其他人蹲在那里,人家在发便当,发到我就会跳过,为什幺,因为我看起来就不像嘛。」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抱歉,吃过后看来不是那幺诱人 「中山北路行七摆」

吃过饭,準备分组解散,正式开始流浪生活。组员中的阿狗嚷着要去厕所,于是我们便先移步捷运站附近。元瑞在空档时便告诉我们,流浪时最好上厕所的地方就是庙,到处都是之外也不太会拒绝街友。我们今晚暂定的露宿地点是台北车站。为了省钱,双脚是前往目的地的交通工具。于是,我们自民权西路站一路向南走,途中元瑞哼起了「中山北路行七摆」的老歌,90后的小晏表示只听过忠孝东路走九遍。

一路上,渐渐发现元瑞的步伐愈来愈缓慢,不时还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参茸药酒喝。问过后才知道,两年前元瑞在工作中不慎摔断了腿,行动不便之外,还常会隐隐作痛,因此才喝药酒缓解。元瑞问:「从一大早就赶赶赶,是要赶着去哪里啦,流浪是没有目标的,没有在赶的啦。」说完,就在昂贵的日本料理店前、行人道旁席地坐下,「街友时间多,没事就是看人走来走去,看一些『腰束、奶膨、屁股翘』,这样生活不才有趣吗。」

人来人往之中,多少打扮时尚的青年男女赶着週五晚的欢聚,看着四个坐在人行道上的人,他们多半装作无视,有的年纪较长的人则会端详个半天。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人行道上聊人生看人群

我们天南地北的聊,聊元瑞的人生,聊他心中的正义。

喜欢看电影的他,说自己赚到了钱会进电影院,特别是看国片。像《海角七号》、《赛德克巴莱》、《总铺师》,都有去看。我们顺口问道那《大尾鲈鳗》呢?他突然正色地说,这个我只看第四台,钱不给猪哥亮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赚。然后便说该艺人如何不顾困难时伸出援手的恩人,为了赚更多钱而跳槽等事,扎扎实实地为我们上了一堂底层人民的道德经济课,解释什幺是他心中的正义。

浪漫的夜空下被袭的恐惧

抵达台北车站,我们看到了不少露宿街头者坐在一旁,或是发呆,或是抽着烟看着来往人群。元瑞说这里是国家的门面,大家都守着不成文的规矩,即必须等到九点半后才会躺下。在阿狗及小晏兴奋打开睡袋之际,我们的小天使谢公送来了一些明天工作会用到的必须品,包括工地戴的工程帽、矿泉水、搬运东西用的手套、毛巾。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本来打算睡的车站外围

谢公本身是做游民外展的社工,他与我在一旁聊着游民工作如何困难的同时,游民本身经常是多重弱势情况重叠的最终结果,但却因为社会污名的关係,不但受市民排斥、政府冷落,就连在社工专业里也愈来愈边缘。所谓专家学者伙同官员、议员们,宁可把资源投注在小孩、妇女等族群身上,也不愿更积极协助街友脱贫。确实,社工系的教授最近才刚跟我坦承了这样的倾向。

然后,有趣的吊诡现象是,八年前我曾在台北市社会局服务,至今已有许多当时熟识的朋友因各种原因离开社工岗位,但唯独有几位从事游民外展工作的,不单在公部门为游民服务,更在私底下利用自己的时间及金钱协助街友议题的倡议,举办如街游及这次营队的相关活动,从事当前社工专业最爱用的个案管理之余,也反思其中的问题而结合社区工作的方法。这群游民外展社工,堪称又持久又认真又全面的社工专业服务。

在聊天的同时,我们看到了一位身材壮硕、神色怪异、早已喝茫了的青年男子上前来跟本组女组员搭讪,久久不肯离去(注2)。我们的街友导师评估后,便决定不再逗留,朝新的目的地移动,以免在安全上徒生支节。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睡的地方下面,就是繁华的诚品地下街

于是我们走到了附近公园的大理石长椅区安顿,这里的长椅不像龙山寺的艋舺公园刻意嵌上防人躺卧的横杆,因此是街友安身的好地方。另外,这个地方的好,在于离厕所近,要方便只要走入地下街出口。一个地下街口,上下两样情。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睁眼在星空下的「车站」

躺在大理石长椅上,初秋夜有些许凉意,耳畔是不远处新光三越电视墙重覆播放的广告声,以及忠孝东路上好像不曾止息过的车流响声。眼前,能隐约看到台北车站四个大字,衬着点点星光的夜空。元瑞告诉我,睡时头要朝向另一方,风才不会一直从头上灌进来,还说要提防快天亮时的气温骤降。但当时的我,只觉得露宿其实很快活,感觉这时候天和地都尽收眼底,不必挤在窄小的公寓内担心火灾、地震及气爆,而能跟星空、皓月、晚风作伴,多美啊(谜之声:那若是蚊子「厚」的酷热难耐的炎夏,或是急冻的寒流夜晚呢?)。

可是,这个浪漫化的露宿想像,在闭眼后,人声逐渐平息的半夜时分来临后,就变得苍白,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危险可能从何方袭来的恐惧;由于感受到光线、声音以及背的硬冷而不易入眠的自己,脑中闪过一个又一个连续杀人犯或变态以露宿者为目标的新闻或戏剧,闭上眼时,感觉每一个由远而近的脚步声都可能是想突击自己的恶棍。

偶然,我睁开眼,本以为是自己多心,但真的看见眼前就站着一个身影直瞪着我看,没戴眼镜的我只隐约觉得他是个中年男性。这是梦吗?我当时想。我们俩就这幺对看了五秒,最终仍是我先闭上了眼。再睁开眼时,人已不见。

到了隔天,才从当时隔了一段距离监看我们安全的工作人员口中听到,那个人原是固定睡在那张长椅上的街友,因来得晚了,对自己的位置被抢走有些不甘心,最终只能有些悻悻然地走到另一侧去睡。对他有些不好意思,只能说:「歹势啦,我只睡一晚,一早就check out了。」。

断断续续在浅眠与乍醒间来回,终于在六点左右决定起身。走到台北车站去简单洗个脸。车站里已有不少赶搭早班车出游的年轻人及老年人。他们的休闲日,是我们的赚钱日。「要赚钱,赚到了才能吃好住好」,我们抱着这个目标,开始了第二天。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早上六点醒来整装 燃烧粗工魂

由于前一天没有网路Google Map一下,结果今天要前往预定的工地时出了大问题。答应要八点到达的我们,由于不知道工地原来距离景安捷运站有数公里,结果硬是快赶慢赶,到了八点十分左右才到,惹得要人的老闆以及负责工事的派遣大哥有些不快。更令他不高兴的是看到我们这三个非即战力的「临时工」。两位小女生不能搬运重物,而唯一的男生又看起来弱不禁风。

街友导师及小天使沟通个半天,好不容易说服了派遣大哥及老闆。于是,我跟着派遣大哥,穿过黑暗无光的一楼工地,往上爬到三楼,到了一间废弃的和式建筑内,我的任务是听派遣大哥指挥,他负责拿大铁槌、铁橇及各种工具,把房间里所有木头拆毁卸下。「我拆什幺,你就丢什幺。」他下指令。我把各种垃圾及拆下的木材摆到外头扔或分类摆置(注3)。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打闪光灯照出的废弃的和式房内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那幺不堪用──后来事实证明,这种好胜心是多余且不切实际的──我很努力地搬着,搬着,完全不拖怠,表现出很积极任事的模样,就好像是渴望老师肯定的小学生。只见派遣工大哥帅气丢下一句,你慢慢做,不用急着搬。后来才知道这是真言啊。以日薪计的工作,你太认真只是累了自己,在停工时限前完成了原目标,老闆不但不会加薪,也没有格外奖励,只会要你做更多工;真的伤到筋骨,因为是临时工,还得自掏腰包上医院。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吃力地拖搬着废弃木头

工地里危机四伏,除了木材上布满了许多生鏽的铁钉,即使我戴了工作手套仍被刺伤之外,走在昏暗的工地在拆卸过程中还不时从上方掉落木头。这位派遣大哥,号称是有恐龙皮护身,徒手工作,头也被砸了好几次,但往往只是骂了句三字经后又开始。最危险的是地上的钉子,要是不小心一脚踏起,可要休息好一阵子,这样的经验,元瑞可是没少过。

工作要能领起钱,必须老闆在派遣单上签字认可才行。因此,我们必须让这位从头到尾只动眼睛监视及动口抱怨的老闆,觉得我们很卖力。我明显可以感觉到,这位在我面前很有男子气慨及指挥威严的大哥,每当查觉监工的老闆出现时,就会变得动作加快,嘴上髒话不断,有时还会转身跟老闆抱怨这和室的装潢工法複杂,拆卸费劲。

养生是啥?肉与沙士才是王道

直到中午十二点,放风时间到。只有一小时休息时间。工头告诉我们,五百公尺处有好吃的自助餐哦,但我们三个完全不考虑,只想赶快去附近的全家随便塞些东西果腹然后休息,以便再战下午,只是脑中一直闪过要退出的念头,但这样一来对各方都不太好交待…到了大卖场的厕所洗去手、脚的髒污及血迹(注4)后,我来到了便利商店的陈设架前。超商产品对我并不陌生,前一天中午也是到7-11解决,只是当时挑选的是生菜沙拉,心里盘算着每日五蔬果的标準是否达到,有时还会买优酪乳以助肠道健康。

但这些透过日常广告被烙印的健康观在此时全然褪去,累瘫了的脑只告诉自己选个补充体力的玩意儿:大块肉、大把饭,然后要便宜,因为我们身上只有先跟街友导师借的一百块餐费;最后需要能提振精神的饮料,因此我买了一个油饭鸡腿便当、一个饭团夹肉,再加上一瓶沙士(相较于我们的选择,派遣大哥则是狂灌保力达B)。吃完,小晏便默默退到角落去午睡。只是时间过得好快,一点很快就到了,回到工地,只见派遣大哥睡在太空袋上。老闆前来催促上工,我内心的粗工魂却已燃烧怠尽。

下午的工作,因为有小天使谢公的强力挹注而进展神速,很快地已经快把和室房拆完了。一旁有着阿狗在嚷着拆房好好玩,初体验的她跟派遣大哥借了一把铁橇在「搞破坏」,直说很有成就感。小晏则是展现她人格特质里的善解人意,跟工头有说有笑,逗得这位五六十岁的大叔好开心,最后还积极进来帮忙,直说重的让我来,你们女性搬轻的就好。只是,大叔一回头,面对着快虚脱的我,厉色以台语叫喊到:「你,跟我到四楼,上面的大衣柜要你来搬。」于是我默默跟着大叔上楼…。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又一堆的废弃木材…sigh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拖着自己的身躯与木材

眼见快搞定了,时间才两点多,心里欢呼着终于要从地狱返回人间。这时老闆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对我指着另一间房的阳台,用一种不带情绪的口吻及轻鬆的神色说:「那里,那一堆,搬一搬,搬完就差不多了。」内心小宇宙不禁彻底爆发,马克思描述的阶级剥削及资本家嘴脸涌上心头。一句话,就这幺轻鬆不带任何情绪的一句指示,我们三四个人又在体力崩溃边缘上持续做了一个半小时。

有钱后的人生

四点多,终于结束了一天的劳碌。街友导师元瑞带我们坐着公车转捷运,到芦州的人力派遣公司领今日薪水。总计,每个人可领到一千一百元(注5),扣掉中午预支的一百元,实领一千元。若要计算实质所得,还得扣除交通费用,以及小天使为我们準备的水、手套。倘若不幸在这危机四伏的工地受了伤,医药费也得自掏腰包(详见后记)。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结束时,极度疲惫也影响情绪,只是看着镜头,也比了个讚,但其实是有另一张,比了个别的手势……

总之,我们幸运地存活了下来,且领到当天各组中的最高所得。其他的组别,有的去卖大誌杂誌(The Big Issue),有的去行乞,有的去街边举牌,有的去老人中心当志工混饭吃,有的则去卖烤地瓜。相较于其他组,粗工是最硬的,因此对于许多有身体伤残或因年纪或旧伤而体力欠佳的街友来说,根本不是个选项,即使真的找到了工作机会,往往也因为工作效能不符期待而被迅速打枪请回。

有些工作虽看似没那幺耗体力,但却也隐藏各种不利于劳动者的因素。例如如今街友界最夯的工作之一:举牌,一天举下来虽可以领大约八百元,但其实担负着被警察开单的风险,很多时候这笔钱是要街友自己负担,而一日劳动所得可能就因此泡汤。一个人站在街边一整天风吹日晒雨淋,不只是无聊,也比想像中的费力;在看不见的地方又有公司的监督员,偷懒不得。

当天晚上,我们决定好好去补一补,工作人员献忠带着我们,来到了万华附近的名店吃鹅肉,叫了各种好料的,每个人得出225元。晚上,流了一身汗的我们,回到芒草心协会的据点三水楼洗澡,我因为忘记带换洗衣物,于是到了龙山寺旁的Hang Tang随便买了一件T-Shirt、内裤、袜子,很快就把那辛苦赚得的一千元花的差不多。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大快朵颐的时刻

晚上,本来希望去睡艋舺公园,但因为女学员的安全考量,于是作罢。有钱了的我们,感觉可以住好一点,所以我们就到了西门町万年大楼的网咖休息,夜间八小时和室包厢只要价180。阿狗是兴奋地打天堂打到二点才睡,我虽然满身酸痛疲惫,但其实也跟前一晚一样,每隔不久就会醒来。主要是因为网咖虽然相对安全,不用担心遇袭及气候变化,但它彻夜灯光明亮,一旁其他包厢的年轻人有的在玩线上游戏,有的在看电影,有的则是小情侣在吵架或打情骂俏,闭上眼后是听得一清二楚。

好不容易睡得沉了一点,到了半夜三点,又遇警察临检,看员警在那里按了半天,没戴眼镜又半梦半醒间怀疑自己究竟是犯了什幺罪。一早醒来,有睡网咖的参与者都觉得,因为烟味及空调的关係,很容易就有感冒的癥状。街友导师元瑞也跟我们直陈,一天好不容易赚了一千,你睡觉就花了快二百,「划算吗?」所以很多街友宁可睡外面。

无聊中任时间流逝

第三天一早,元瑞把我们带回龙山寺后就说要散开自由活动。这三天时间中,有的导师属于事无分巨细都必紧盯型的,时刻与组员在一起,深怕有什幺闪失。但我们的元瑞就是属于放牛吃草型的,认为要体验流浪生活的真谛,就必须亲临各种街友实际会遭遇的情况,而不是被保护得好好的。确实,在这种哲学下,我们有着更为真切的经验。只是,也不免好奇,在放牛之草后的时间,我们的导师到底在做什幺?于是,我跟其他组员提议,我们就跟着元瑞,看他到底往哪去。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小天使谢公及左后方持续放空的街友导师元瑞

从六点半过后的一个多小时,只见元瑞缓慢地走了一百公尺,到了7-11买了罐参茸药酒及香烟,再缓慢地走到附近的艋舺公园,坐在石椅上,边抽着烟,喝着酒,边看着来往人群。记得献忠则告诉我,其实这是街友们生活中最常做的一件事,元瑞也这幺说,因为街友没钱又怕累,最好的活动就是坐着看路人,不用花钱又不会累。

但也正是这种坐看旁人的事,对于一个人意志的考验才大。在空白的时间中,想到过往干得一些蠢事使自己沦为现今的处境,想到与自己分开的家人,想到没有目标的生活,想到赚钱不容易而在社会上又不被尊重。元瑞说,所以喝酒也是让自己麻痺。确实,要能在这种生活处境下有意志坚持勤恳地活下去,真的需要勇气及外力帮助,有时,酒就变成了廉价又随手可得的选项。

虽然知道伤身或酒醉后的问题,但还有别的可能吗?我们当天的街游导览员阿强(亦曾为街友很长一段时间),曾爽快直言,会成为街友这可怜之人,必有其可恨之处。身处特定生命境况,个人的责任及决定无庸置疑,但人们往往没看到的是社会结构推波助澜、陷贫者更贫的驱力,以及弱势者与你我一样,即使人生再不如意,仍愿每天认真运用周遭资源及自己有限能力,让生命活下去、拒绝自暴自弃,盼望着新出路的勇气及实践。

找个屋檐大不易

经过昨天一天的折腾,我们深切明白,要能有稳定的工作,就必须有个稳定休息、让体力再生产的居所。若持续流落有受袭危险、各种干扰众多的街头,很难跟上持续朝八晚五的工作节奏。但元瑞也跟我说,要想找到房子是非常困难的,因为屋主如今都要求一次先付出三个月的房租(第一个月的租金加上两个月的押金),这大约一、两万的钱是要怎幺生出来。街友之所以沦落街头,必然是已走投无路而没有储蓄,也没有亲友可以援助,每天赚得钱光吃饭及一般开销就差不多了,如何存出一、两万的钱。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献忠住屋导览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三水楼二楼供街友住宿

第三天早上,担任过社会局社工的运生及献忠就带我们到万华地区的一些低价住宅。这些屋主本身愿意出租给弱势,他们也信任社会局的介绍(有事就找社会局),里头的环境自然比较简陋狭小,但租金却不见得特别便宜,仍是要三、四千以上。而且,租客的来源複杂,谁都不晓得隔壁住了什幺样的人,有些是有精神障碍会半夜起乩,有些可能被人当人头而有案底…。另外,还有一些NPO是专门协助街友能有个暂时安置之所的,包括前面提到的三水楼等。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社会局提供艋舺公园街友,可以将自己的物品放入袋内,即不会被清除

结束了住屋导览后,我们又跟随着街友导览员阿强,展开万华在地文化的「街游」(Hidden Taipei)。这是近几个月来,自国外引进台湾的创新方案。运用街友熟悉万华本地历史沿革、在地风情及特色(如老人齐聚艋舺公园、角头及茶店、情色产业等),让他们为游客介绍「看不见的台北」。在过程中,我们也听到阿强诚恳地分享自己过往的浪蕩人生及生意失败后流浪经历,这一切实在很难从如今自信又口才便给的他身上看得出。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导览员阿强 后记:修复的可能与持续的耗损

其实,参与者都知道,我们只是体验,终究无法真实经历街友的流浪生活。儘管再怎幺试图模拟,我们能倖存仍仰赖太多工作人员及街友导师的帮忙(例如确保人身安全、提供必须品及生存资讯等),我们也知道这种漂浪生活,在三天时间后就会结束,因此我们有个底限可供忍耐。最后,我们在三天后能回到相对安全、稳定的「正常」生活常轨及环境,为这三天的耗损作修补,例如,我就去学校保健中心打破伤风,能回公寓内睡上两三天安稳的觉补回体力。

这个过程中,我们获得自己完成了什幺的成就感,把经历贴在脸书上,还能换得不少好友称许的虚荣感。但这一切,真正的街友并不可得。他们除了挣扎在有限的资源、精打细算、危险工作环境及社会安全网之外,还必须忍受社会的污名及歧视对待,以及过往人生痛苦经验、亲情割离等时常回袭的梦魇,这在闲坐放空凝视着「正常人生」时相对剥夺的感受尤其深刻。

在流浪3天之后,多希望政府官员也能体验看看街友的生活 大伙欲罢不能三小时成果分享后大合照,谨向辛苦工作人员致上最高谢意

从某个角度而言,我们的生命状态与街友处境亦有相似之处,即使暂时有栖身之所或职涯,但谁也说不準何时会掉到社会安全网外;即使人生顺遂,但有时也不免在夜阑人静时为飘泊、孤独感所吐噬;但同时,也在黑暗中彼此扶助前行,期待着转角背后有什幺在等着自己。对于街友的负面想像及偏见,有时正侧映出我们不愿面对上述人生真相的逃避心理。

街友处境是複合式弱势的结果,对他们的扶助极难一蹴可几,最终能被拉回至相对稳定安全的生活常轨者也很有限,仍需他们自己的意志及坚持才有可能。然而,我们的社会及公部门救助体制,却似乎对于街友工作兴趣缺缺,一直未来积极的作为。幸而,有一群热血且有干劲的人们,组成了各种活力充沛的民间社团,配合着不少有心的街友一起创造了许多这领域的奇蹟。

这次长达三天的体验营据说是世界之最,大家在结束时,也都衷心期盼它能持续办下去,同时未来希望有更多掌握游民政策制定大权的政府首长、议员、专家学者,乃至于一般市民,都能来体验。

附注
    约二十位体验营参与者,分为六组,每组配有一位街友导师及工作人员小天使,协助组员在街头求生。 后来,听说这位先生就跑到二二八公园,与另一组组员相遇。 工头说:不同类型废弃物,运送的收费不一,所以才要分类。 这一整天下来虽然喝了四五瓶水,但不需上厕所,只因流不停的汗水。 若是在公司登记有案,有留身分证字号等资料的,可多领五十。


原标题:能体会几分街友漂泊:写在流浪生活体验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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